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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恢复高考四十年征文】怀念40年前的高考

我要评论 来源:江夏报  2017-6-9 20:48:05   浏览次数:

叶大春

著名作家

武汉市江夏区人

现任武汉电视台都市茶座编剧

1977年全国恢复高考,已经整整40年了。我们那一代参加高考并走进大学校园深造的人,都感谢高考,感谢邓小平。怀念高考,感慨万千……

武汉师范学院(湖北大学的前身)的学生证

高考给我们了命运逆转。我家成分是富裕中农,也叫上中农。据说,我家成分本来应该是下中农的,因为解放前两年,我家亲戚把田地卖给了我家,而且是赊账,到了土改,按田地划分,就评为上中农。村人都笑我家,赊账买来一个高成分。还据说,我家在土改初期还被打成富农。因为我爷爷骂了土改工作组。原来,土改工作组开会到了深夜,天寒身冷,就跑到我家草堆上拿草烧火烤暖。我爷爷看见了,大骂他们,这草是留给牛过冬吃的,你们烧了牛不就饿死呀?你们不能这样祸害老百姓呀!土改工作组哪咽得下这口气,就报复我爷爷,把我家打成富农。到了土改后期,搞成分复查,我家才定评为上中农。谢天谢地,要是评为富农,那就是农村里的黑四类分子,政治上受压,挨整,就会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了。上中农虽说是人民内部,但远没有贫下中农吃香喝辣,上中农不是依靠的对象,只是团结的对象,参军入团入党提干招工招生等好事,是不会落到上中农子女头上来的。我几次报名参军,要么让你去当陪衬人,要么干脆连体检政审的机会都不给你。1976年我又当了一次招生陪衬人,那年我与另一青年王某被推荐上大学,结果我被政审掉了,王某上了武汉师范学院。好在我有自知之明,没抱多大希望,也就没有多大失望。我仍然乐悠悠地在林场小学当民办老师。

1977年秋季,国家准备恢复高考,离考试时间只有两个多月。我既高兴也着急,这么短的时间怎么复习呀?好在我是1974年高中毕业的,所学的知识还记忆犹新,那时又赶上教育战线复辟回潮风,学到了一些知识。当时我在县城纸坊中学读的高中,语文数学成绩名列前茅,复习起来也不吃亏,只是政治和历史地理,在学校里就不喜欢,现在只好急时抱佛脚,突击恶补,死记硬背了。当时我在林场小学当民办老师,小学还有戴帽初中,我除了教初三的语文数学外,还担任教导主任,工作十分忙碌。白天是挤不出时间来复习的,只好晚上挑灯夜读。管校代表老胡和谢校长晓得我要报考大学,来做我的思想工作,说学校师资力量本来就不足,你最好不要报考了,得为学生牺牲自己,安心教学。我心里想:这是我改变命运、奔向前途的良机,怎么能错过呢?怎么能牺牲自己呢?但我没和他们闹僵,只是轻描淡写地说:我响应国家号召,积极报名参加高考,只是想证实一下自己的实力,看到底能不能考上。等考上了,再来谈是走是留的事吧!这是我用的缓兵之计,我怕他们给我增加教学负担,影响我的复习。

校方没有影响我的复习,可生产队大大影响了我的复习。那年,林场农业队掀起秋季积肥运动,每个劳动力都下达了硬指标死任务,连我们民办老师也有积肥任务,是生产队劳力的一半,任务完成不了,就克扣工分和口粮。那时的民办老师很可怜的,每月只拿五块钱补助,报酬是靠中等劳力的工分。没办法,我们那群民办老师只好白天教书,晚上去积肥。晚上积肥,可想而知,就是四处去偷粪。偷人家单位厕所里的粪,偷养猪场养鸡场的粪,甚至偷人家生产队粪窖里的粪。我们白天当先生,满嘴仁义道德,晚上当强盗,满身臭气粪污,真不是人过的日子。

记得有天晚上,我和胡顺华、张绍枝、陈凤英、周忠厚等民办老师约好,深夜出击,去偷林场养猪场粪窖里的粪。那夜月黑风高,正是偷粪好天气。我们挑着粪筐和粪桶,还有化肥袋和麻袋,战战兢兢地向目的地摸去。天黑路难走,我们也不敢打手电筒,怕惊动了人家。穿过一片竹林,眼看快到了养猪场,突然隐约听到一阵异响。我们吓了一跳,以为已经有偷粪的人捷足先登了。胡顺华感到很懊恼,打开手电筒,大喊一声:搞么事呀?顿时,竹林里传来急遽的奔跑声。我们坏笑起来:哈哈,强盗遇到打劫的!等我们走近打开手电筒一照:妈呀,一头蛮大的母猪已经被扒出来了!我们明白了,那伙人不是来偷粪的,二是来偷扒埋的死猪的,不晓得他们是偷回去吃呢,还是拿去卖。

经过这场虚惊,我们胆子都大多了。我们直扑粪窖,开始紧张有序地偷粪。胡顺华打头阵,自告奋勇地跳下粪窖,往粪桶粪筐里铲粪,我和周忠厚负责在上面拉。张绍枝和陈凤英一个负责望风,一个打手电筒。眼看粪桶粪筐麻袋化肥袋都装满了,大功告成了,忽然发生了意外,胡顺华陷进去了……原来粪窖上面是一层干粪,下面却是蛮深的粪水,由于上面的干粪挖得太多,承受不了人的压力,就塌陷下去了。胡顺华一下沉没了,连脑壳都看不到了。我们吓呆了,不晓得么办才好。好在胡顺华水性蛮好,一下又从粪水里伸出头来,我们急忙把绳子扔下去,让他抓住,七手八脚把他拉了上来。这次偷粪有惊无险,满载而归,我们还高唱起将《打靶歌》改编的歌曲:“月黑风高蝙蝠飞,老师偷粪把校归,把校归,满身大粪真是臭,谁知个中辛酸泪?”那次胡顺华老师真是吃了大亏,喝了好几口粪水,我跟他开玩笑;万一你真的有个三长两短,怎么跟你写悼词哟!是说你因公殉职呢,还是说你因偷粪而死咎由自取呢?胡顺华心有余悸地说:真没想到那粪窖下面是粪水,真要死在那里面,就是给我评个烈士,我也觉得亏到家了沙!

完成积肥任务后,林场农业队又给下了紧急任务,全体动员搞秋收,民办老师必须无条件地参加夜晚的脱粒。就这样,我又不得不扔下书本,去参加每晚的脱粒。眼看离高考只有几天时间了,我给生产队长请假,说突击复习几天,得到的回答是生硬而断然的:不行!任何人不能搞特权,是队里的秋收重要还是你的复习重要呀?顶牛后,我也豁出去了,不管你同意不同意,我都不出夜工了,躲在学校里复习起来。后来,队长跑到大队告了我的状,还扣了我不少工分。我气极了,跑到队长家闹了一场,并扔下狠话:要是我高考成功上大学去了,我就不跟你扯皮了;要是我高考失败了,我还要找你闹的,你要不跟我把工分补起来,我跟你白刀子进红刀子出!

高考是在我的母校举行的,第一个考试项目是语文,考的都是蛮简单的古文翻译呀,语法知识等。作文是《学雷锋的故事》。我一看题目就暗喜,因为我就在前几天,还在《长江日报》上发表了一篇通讯《学雷锋的好青年》,写的是赤脚医生胡国民救死扶伤的事迹,这不正好顺手拈来么?后来进了大学,一查分,我的作文果然是高分。数学也蛮简单,只是最后一道题有点难,我费了蛮大脑筋,还是做错了。丢了分。不过,100分的数学我也得了70多分,考文科数学有这成绩就不错了。政治和历史、地理我都考得不好,实在是没有复习的缘故丢的分,很惋惜的。后来我到学校才晓得,400分的高考题我考了290多分,在当年报考武汉大学是绰绰有余的。当年是不公布自己的分数的,我只晓得自己考得还算可以吧,却不晓得到底有几多分。接到初取通知后,就开始填报志愿,我只敢报武汉师范学院,余下两个志愿分别是武汉师范学院咸宁分院和黄石分院。我以为这年的高考还要在政审中讲成分,我哪敢报好的大学呀,能够跳出农门就烧高香了。还有,我还有一个赌气的心愿,头年本应该我去武汉师范学院读书的,却是别人去了,这次我自己考去,扬眉吐气一回!

体检时,我险些断送了自己的前途。我的视力不好,当时没配眼镜,结果验光时都在0.5左右。我没经验,以为这样的视力会被视为体检不合格而被刷掉的,我很着急,跑到我五舅那里去诉说。当时我五舅是县检察院干部,县医院有熟人,但我五舅是个蛮谨慎的人,不大喜欢拉关系开后门,但面对我的求情,而且激将他:这是我人生的一大机会,命运的转折点,你家要不为我帮忙,从此我就不认你家了!我五舅很为难,后来还是妥协了,给熟人打了电话,让我上门去找。我记得那女医生住在县商业局宿舍,她男人是商业局干部。我上门时,女医生蛮热情,那男的却十分冷淡,甚至阴阳怪气地说:改也白改!别以为国家真的要你们去读大学?莫做秋梦了1你们农村孩子不好好在家种田,跑来高考赶什么热闹?那么多知青还没办法回城咧,那么多城里孩子还在待业咧!他的话充满了嫉妒和怨恨。我永远也忘不了这句刻薄的话!我顿时心凉透了,以为真的是走走过场,根本不会真的让我们这样的农家子弟上大学的……

女医生帮我把视力改了,就因为这一改,把事情搞复杂了,搞麻烦了。招生办的人看到我的体检表有明显改动的痕迹,不问青红皂白,就把我的体检表压了下来。后来多亏我们小学的谢校长(她爱人在教办)晓得了这情况,跟人说情,经过斡旋,才把我的体检表送了上去,我才顺利被武汉师范学院录取。照说,谢校长想留我教书,是不应该帮我这忙的,但她还是帮了,我不晓得当时她出于什么心理,我一直很感激她,还有她的爱人柳老师。他们都是很善良、很值得尊敬的人!

记得我接到大学录取通知书时,简直不敢相信这是真的,一切怀疑都化为乌有,好运真的活生生地降临到我的头上。我请学校的老师们喝了酒,没请村里的干部,我母亲一再要我请,我坚决不请,并发恨地说,你家要请,别怪我不给你家面子,叫你家下不了台,我会把酒桌掀翻的!我母亲见我这么犟,怕闹出什么事来,也就作罢。后来我听母亲讲,生产队长听说我已去大学报到了,大为困惑,愤怒:他上大学我们贫下中农还没讨论推荐呀?难道我们贫下中农当家做主的日子过去了?我听了,只能冷笑。我说;幸亏我考上大学了,要不,我还不知怎么了结我与他的过节咧!后来,冷静下来想想,他也算得上是个老实本分人,只不过执行上面的指示太死板了,对人也没有什么方式方法。我反省自己,年轻气盛,要是真的考不取大学,我真跟人家闹起来动了刀子,我不成了杀人犯么?想想都有些后怕呀!

那年我很牛,是我们林场唯一考上大学的,也是我们纸坊中学高中一班唯一考上大学的。据说以后好多年我们林场剃了光头,直到我的学生蔡世安考上大学。

我感谢高考,高考让我改变了命运,让我有所作为,甚至它影响了我的下一代,我的女儿能到北京大学攻读博士生,现在又在美国芝加哥大学留学,不能不说是高考带来的好运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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